第 57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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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葉浣到片場的時候,姜愉站在門口。
穿着戲服,一件月白色的長衫,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起來。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,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。她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,銀色的,和以前那個一樣。
葉浣從出租車裏下來,看到她,腳步頓了一下。姜愉也看到了她,沒有動。兩個人一個站在門外面,一個站在門裏面,隔着那道門檻,誰都沒有邁過去。
葉浣低下頭,從她身邊走過去。她沒有說早,姜愉也沒有說。她們像兩條線,曾經交疊在一起,現在各自往前延伸,越來越遠。
片場裏已經忙開了。燈光師在調光,道具組在搬桌子,副導演拿着喇叭喊“演員就位”。葉浣走到自己的位置,拿起劇本。餘光看到姜愉從她旁邊走過,月白色的裙擺拖在地上,拂過她的鞋面。她沒有擡頭。姜愉也沒有停。
午飯時間,片場嘈雜起來。有人端着盒飯蹲在牆角吃,有人坐在臺階上邊吃邊看手機,有人一邊吃一邊對臺詞。葉浣領了盒飯,走到角落,坐在折疊椅上。盒飯裏的菜和昨天差不多,紅燒肉、炒青菜、一個煎蛋。她夾起一塊紅燒肉,咬了一口,涼的。肉涼了就硬,油凝在表面,不好吃。她嚼了兩下,咽下去了。
腳步聲從旁邊傳來。葉浣沒有擡頭,但她的手頓了一下。姜愉端着盒飯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,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。
葉浣沒有看她,繼續吃飯。姜愉也沒有說話。旁邊有人在說笑,有人在打電話,嘈雜聲一浪一浪地湧過來,她們兩個沉默着,像被什麽東西隔開了。
“你下午幾場?”姜愉問。聲音很輕,像是怕打擾到什麽。
“兩場。”
“我三場。”
葉浣點頭。她夾起一塊青椒,放進嘴裏,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她不愛吃青椒,從小就不愛吃。但她今天沒有挑出來。她想讓自己吃一點苦的東西,好像這樣就能抵消一些什麽。但什麽也抵消不了。
下午拍戲的時候,葉浣在走廊裏等燈光。她靠着牆,低頭看手機。沒有新消息。她和姜愉的聊天窗口停在三天前,她說“晚安”,姜愉回了一個句號。她看了很久,鎖屏。
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。她沒有擡頭,但她知道是誰。那個腳步聲太熟悉了,不急不緩,每一步都踩得很穩,像姜愉這個人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停下來。
葉浣握着手機的手收緊了。她聽到姜愉的呼吸聲,很輕,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。過了幾秒,腳步聲又遠了。她沒有回頭。
收工後,葉浣回到酒店。洗完澡,躺在床上。手機亮了一下。姜愉發來一條消息:“你明天幾點拍?”
葉浣盯着那行字,打了一個“九點”,又删掉了。她不想說。不是因為不想理姜愉,是因為她知道,說了“九點”,姜愉明天就會在九點到片場,站在門口等她。
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姜愉。那個人什麽錯都沒有,是她自己提的分手,是她自己覺得配不上。但姜愉沒有做錯任何事。不該站在門口等。
她回複:“下午。”
姜愉說:“好。”
葉浣把手機放在枕頭邊,關了燈。
第二天早上,葉浣到片場的時候,化妝間的桌上放着一杯水。溫的,杯壁上沒有水珠,是剛倒不久的。
她站在那裏,看着那杯水。化妝間的燈很亮,白色的光照在水面上,泛着一層細碎的光。她端起來喝了一口,溫的。不燙不涼,剛好能入口。
她拿了一支筆,在杯子底下的桌角畫了一個小圓圈。她沒有問是誰放的。她知道是誰。
拍戲的日子一天一天過。每天早上,化妝間的桌上都有一杯溫水。葉浣每天喝,喝完在桌角畫一個圓圈。圓圈越來越多,排成一排,像一串省略號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記什麽。也許是天數,也許是在提醒自己——不要習慣。這杯水不會永遠在。
拍攝進入第三周,葉浣有一場哭戲。沈檀的師父死了,她跪在靈堂前,沒有聲音,只是流淚。導演說“要那種憋着哭的感覺,不能出聲,但要讓觀衆覺得她随時會崩潰”。
葉浣拍了兩條,導演都說“不夠”。第一條太淡了,眼淚流了,但情緒沒到。第二條太濃了,哭得太用力,不像沈檀。
第三條。葉浣跪在那裏,看着面前的道具靈牌。木頭做的,上面寫着字,不是真的。但她盯着那塊木頭,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養母在電話裏說“你回來也行,不回來也行”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想起葉明打電話來說“三千塊趕緊轉過來”,沒有一句問候,沒有一句關心。想起自己一個人在出租屋裏煮面條,水開了,面條放進去,軟了,撈出來,拌點醬油,就是一頓飯。
想起姜愉。
想起盛典上姜愉站在臺上,隔着人山人海看着她,那雙桃花眼裏有光。那道光讓她覺得自己被看見了。但她把推開那道光的人,是她自己。
眼淚掉下來了。沒有聲音。嘴角往下撇,鼻翼在抽動,整張臉都在扭曲。不是好看的表情,甚至可以說很醜。但那是真的。她跪在那裏,低着頭,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面前的地板上。
“停。過了。”
導演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葉浣沒有動,還跪在那裏。膝蓋有些疼,地板很硬,硌得骨頭疼。
有人走過來,遞給她一張紙巾。她擡起頭,是林曼。林曼彎腰看着她,眼神裏有同情,有好奇,也許還有別的什麽。
“你演得真好。”林曼說。
葉浣接過紙巾,按在眼睛上。紙巾是那種乾硬的,旅行裝小包紙巾,和姜愉以前遞的不一樣。以前姜愉遞的紙巾是軟的,不知道是什麽牌子,但她記得那個觸感。
“謝謝。”葉浣說。聲音有些啞。
林曼拍了拍她的肩膀,走了。葉浣站起來,膝蓋疼得她皺了一下眉。她走到牆邊,靠着牆,把紙巾揉成團,扔進垃圾桶。紙巾掉進去的聲音很輕,啪嗒一下,然後就沒了。
她想起姜愉遞紙巾的動作。每次都是同一張,從口袋裏掏出來,遞到她面前。她從來沒有注意過那張紙巾是什麽牌子,只記得姜愉的手指,骨節分明,指尖微涼。
姜愉說“因為你每次都坐那個位置”。現在她不坐那個位置了,姜愉也不遞紙巾了。
拍攝第四周,葉浣在片場看到姜愉被導演罵了。
不是因為演得不好,是因為走位偏了。古裝戲的走位要求很嚴,偏一點點,鏡頭就抓不到臉。導演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脾氣不太好,聲音很大,整個片場都安靜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姜愉。姜愉站在那裏,穿着戲服,頭發盤着,臉上沒有表情。她聽完了導演的話,點了點頭,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葉浣站在遠處,看着她的背影。姜愉的背挺得很直,頭微微低着,看着劇本。旁邊有人在竊竊私語,說“姜愉今天狀态不好”,說“她連續拍了好幾天了,太累了”。
葉浣的手指蜷了一下。她想走過去。想問她“你沒事吧”,想給她遞一杯水。但她沒有。她已經沒有資格了。是她自己退出了那個位置,就不該再占回去。
她站在原地,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走了。
收工後,葉浣在酒店走廊裏遇到了姜愉。
姜愉剛從外面回來,手裏拎着一個袋子,頭發散着,臉上的妝還沒卸。眼線有點暈,眼下有青黑。她靠在走廊的牆上,低着頭看手機。聽到腳步聲,她擡起頭。
葉浣站在走廊的另一頭,手裏拿着房卡。兩個人隔着幾米的距離,誰都沒有先動。走廊的燈是聲控的,滅了,又亮了,又滅了。
“你看到了?”姜愉問。
“什麽?”
“今天被罵。”
葉浣看着她。“嗯。”
姜愉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走廊的燈又滅了,黑暗中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亮着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,我也沒有那麽厲害。”姜愉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在自言自語。
葉浣搖頭。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麽?”
葉浣想了想。“是覺得,你也是人。”
燈亮了。姜愉擡起頭看着她,眼睛紅了。不是哭,是那種忍了很久、快忍不住的紅。
葉浣看着她,忽然覺得喉嚨很堵。她想說對不起。不是為了分手,是為了她讓姜愉等了那麽久。發了那條消息之後,她以為姜愉會回“好”,或者什麽都不回。但姜愉回了“你認真的”。她說是的。然後姜愉再也沒有發過消息。
她不知道姜愉那晚有沒有等,有沒有看手機,有沒有把聊天記錄翻了一遍又一遍。她不知道姜愉哭了沒有。
“葉浣。”姜愉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恨我嗎?”
葉浣愣了一下。她沒有想到姜愉會問這個。恨她什麽?恨她沒有挽留?恨她沒有來找她?恨她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不在?
葉浣搖頭。
“不恨。”她說。
“為什麽?”
葉浣低下頭。她的眼眶紅了。她忍了很久,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因為你沒有做錯什麽。”她說,“是我配不上你。是我說了分手。是我走的。”
走廊裏安靜了很久。安靜到葉浣能聽到自己的心跳,能聽到走廊盡頭水龍頭滴水的聲音,一滴一滴,像在數時間。
姜愉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,放在走廊的窗臺上,然後轉身走了。腳步聲越來越遠,開門,關門,安靜了。
葉浣走過去。
是一盒潤喉糖。鐵盒子,薄荷味的,她常吃的那個牌子。蓋子打開過,少了一顆。
她不知道那顆是誰吃的。也許是姜愉在來這裏的路上,也許是等的時候,也許是某一個她不知道的夜晚,姜愉打開這盒糖,取了一顆放進嘴裏,涼意散開,和想念混在一起。
葉浣把那盒糖攥在手心裏,站在走廊裏,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化妝間的桌上沒有水。
葉浣站在那裏,看着空蕩蕩的桌面。那些圓圈還在,排成一排,像一串省略號。她倒了一杯水,涼的,喝了一口。
她想,這杯水斷了。她畫了那麽多圓圈,是想告訴自己不要習慣。但習慣早就養成了。從大一那年冬天就養成了。姜愉遞給她保溫杯的時候,說“喝點熱水再走”。她喝了,就戒不掉了。
收工後,葉浣回到酒店,發現門口放着一個保溫袋。
她蹲下來,打開。裏面是一碗粥,還熱着。紅棗枸杞粥,甜絲絲的。旁邊有一張紙條,寫着姜愉的字:“早上忘了。喝。”
葉浣端着那碗粥,站起來,打開房門,走進去。她坐在床邊,拿着勺子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很稠,米粒煮開了花,甜絲絲的。
她把粥喝完了,把碗洗乾淨,把保溫袋疊好,放在桌上。然後拿起手機,給姜愉發了三個字:“收到了。”
對方秒回了一個字:“嗯。”
葉浣看着那個“嗯”字。以前她不懂這個“嗯”是什麽意思。現在她懂了。它不是“我還在”,也不是“我想你”。它是“我知道了”。
我知道你收到了。我知道你喝了。我知道你還在。
那就夠了。
窗臺上的小雛菊還開着。白色的小花瓣在月光下很安靜。
葉浣看了一會兒,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她閉上眼睛。明天還要拍戲。她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到從前。但她知道,姜愉還在。
那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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